极目新闻记者 李梁玉
通讯员 黄凌
梁冬桥的右手,已经很难完全握紧。
69岁的他摊开手,右手瘦得只剩骨节,肌肉明显萎缩,三个手指没有知觉。那是1979年边境战场留下的伤。子弹曾打穿梁冬桥的右背、右手、右腿,几十处弹片扎进身体。直到今天,还有20多处弹片留在他的体内。
梁冬桥
至今仍有20多处弹片留在梁冬桥的体内
可很多年里,他从不主动讲这些。
直到2020年,一通来自部队的电话打了过来:“老班长,听说你还活着,太好了,终于找到你了!”
梁冬桥在边境战场
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发颤。因为在不少战友的记忆里,这位当年身中数枪、满身是血的老班长,早已“牺牲”在战场上。
那一年,梁冬桥伤势过重,辗转多地医院救治。因信息不通,部队一度将他上报为“牺牲”。几十年后,当年的战友从全国各地赶到孝感,见到他还活着,抱着他痛哭不已。
他们说,当年撤下阵地时,梁冬桥每走一步,身后都留下一个血印。
7月1日,值此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,极目新闻记者走进梁冬桥的家中,听这位有着50年党龄的老兵讲述“初心”故事。
被部队写进了“牺牲”名单
梁冬桥在边境战场,深受重伤坚持战斗
1979年的边境战场,时任原54军某部三炮连一班班长的梁冬桥,随部队参加边境作战。
班姆反伏击战中,部队突遭伏击,三面受敌,通讯中断,伤亡惨重。
危急时刻,连长李开华匍匐来到一班阵地,将全连炮群指挥交给梁冬桥:“一班长,现在由你指挥炮群打击,我带突击队反冲锋!”
梁冬桥趴在稻田边,借着放水口和杂草隐蔽,用右手大拇指“跳眼法”测距,迅速下令:
“目标敌阵地,方向正南加五度,标尺一百八十,全连五发急促射,放!”
炮弹呼啸而出,敌阵地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李开华随即带着30名突击队员扑向敌阵。冲锋途中,一发流弹击中他的头部。
临终前,李开华把指挥枪交到梁冬桥手中,叮嘱他接替指挥、继续战斗。
梁冬桥手上的弹片
来不及悲痛,梁冬桥接过指挥枪,又接过牺牲炮手留下的炮管,连续打出十发炮弹,摧毁敌正面阵地上的四挺重机枪、三门迫击炮。
回过神的敌人把火力集中到一班阵地。子弹从四面打来,弹片贴着泥水飞溅。梁冬桥先后身中数枪,体内飞进几十处弹片,昏倒在炮位上。
提起战友们,梁冬桥落泪了。
从昏迷中醒来后,梁冬桥忍着剧痛,指挥坚守阵地的36名战士,一次次打退敌人进攻。
“一动就是钻心的疼。”梁冬桥回忆说,尖锐的痛感从每一处伤口涌上来,“但我想到父辈的叮嘱,想到共产党员和军人的责任和使命,想到连长牺牲前的遗言,想到身后就是祖国领土的完整,疼痛就好像减轻了许多,全身也充满了力量。”
借着夜幕,梁冬桥指挥战士们一举拿下敌人阵地。
梁冬桥身上的伤疤
后撤出阵地时,他在路边劈下几根树棍,用绑带把骨折的右腿固定住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多年后,战友们回忆起那一幕仍难以平静。他们说,梁冬桥浑身是血,包扎根本止不住。每走一步,身后都留下一个血印。
战后,梁冬桥被送到医院辗转多地救治,因信息不通,部队一度以为他已经牺牲。
一个活着的人,被写进了“牺牲”的名单里。
他最终活了下来。只是身上的伤,再也没有离开。
右眼旁留下弹痕,右背、右手、右腿多处被打穿,桡神经受损;左手也留下伤疤。几十年过去,他右手肌肉萎缩,三个手指没有知觉,身体里至今还留有多处弹片。
可他把这些都藏了起来。
很多年里,身边人只知道梁冬桥是一名基层干部,并不知道他曾从边境战场的血泊中活着回来。直到退休后清理档案,组织上才知道,他是一名参战伤残军人。
退役后两次冰河救人
1980年12月,梁冬桥退役回到地方。
他先后担任当地公社武装部副部长、乡镇党委书记、孝感市孝南区水产局副局长等职务。
梁冬桥在田中和村民在一起
从部队到地方,岗位变了,梁冬桥“往前冲”的习惯没有变。
基层工作中,他常说一句话:“多挑土,才有堆。”
他不讲排场,下村时,一顶草帽、一条毛巾、一双套鞋不离身。群众叫他“农民书记”,他觉得亲切。有人说他不合时宜,他不在乎。
“只求心安理得。”他说。
1998年抗洪抢险中,梁冬桥担任淮东大堤抗洪指挥部指挥长。狂风暴雨里,他带着30多名民兵突击队员,从河口大桥到肖港金城庙,来回奔波130多里,先后堵住50多处缺口,保住了大堤安全。
险情排除后,他脱下靴子,倒出来的都是混着血水的泥沙。连日奔走,紧绷支撑的身体,在那一刻终于松下来,他眼前一黑,倒了下去。
他也有自己的硬脾气。上世纪90年代,他在新铺镇工作期间,兼任铁路新货场装卸运输公司法人。铁路新货场提前三个月通车后,有关方面奖励现金、车辆和通讯设备等,折合人民币50多万元。梁冬桥一分没留,全部上交。
有人笑他傻,他说:“当这种傻子,我愿意。”
遇到危险,他又总是本能地把自己放在前面。
1982年寒冬,梁冬桥在村里塘边听到呼救声。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掉进两米多深的冰窟窿里。他来不及脱衣,纵身跳进冰水,把孩子托上岸。
那次救人后,他高烧数日,身上的弹片发炎,到医院取出了两块弹片。村党支部书记想为他申报见义勇为,被他拦住。
2024年春节刚过,他在公园边散步。一名中年妇女跳进结着薄冰的河里,边哭边往河中央扑去。梁冬桥又一次跳进冰冷的河水,把人救起。
家属和群众追问他的名字,想拍照感谢,他只说:“没什么,”便转身跑回了家。
回想起那天的情景,梁冬桥摆摆手:救人是我该做的,“可惜的是,我戴了20多年的一双皮手套掉进河里。”
闲不住的老兵依然在“战斗”
退休后,梁冬桥仍然闲不住。
他住在孝感市万福新城。那是孝南区较大的还建小区,有8000多名居民。曾经,小区房屋漏水、停水停电等问题频发,居民意见很大。
刚退休的梁冬桥主动担任小区业委会主任。小区欠水厂和电管所费用,他先拿出自己的退休金2.8万元垫付,把水电通起来。随后,他带着业委会成员走访1750多户居民,一户不漏,有的还反复上门。
房屋漏水推动维修,物业服务推动整顿,物业收费推动降低。有人送烟送酒,他拒绝;有人持刀上门威胁,他不退。
三年后,小区慢慢有序起来,居民生活逐步回到正轨。
后来,部队和地方退役军人事务部门陆续找到他。这个沉默了几十年的老兵,开始走上红色宣讲的讲台。
他仍不愿多讲自己。
梁冬桥在宣讲
他说,要给孩子们播下红色种子,给部队官兵讲军人血性,给党员干部讲初心担当。
为了讲好一堂课,梁冬桥常常准备好几天。他右手不方便,整理照片、打印材料这些活,很多时候靠爱人帮忙。有时准备一场宣讲,梁冬桥要忙上一天一夜,到最后手疼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。
孩子们的信
可只要站到学生、军人、党员干部面前,他又站得笔直。
去年,在湖北工程学院,6000名学生听他讲一堂红色教育课。现场很安静,很多学生听着听着红了眼眶。
在当地毛陈中心小学,孩子们听完后,拿着作业本排队请他签名。有的孩子抱着他,不愿让他走。
他觉得,再辛苦都值得。
“只要我还健在,就一直讲下去。”梁冬桥说。
孩子们找梁冬桥签名
孩子写给梁冬桥的信